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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福之始
发布日期:2026-01-16 点击:40



*见福之始


1,创业:可以分享的艰难

“大家都在谈创业,都在鼓励创业,似乎创业有着无限的前景,它光明得仿佛阳光普照,大路朝天。年轻人,心里有无限的愿景,愿意尝试,这当然是好的,值得鼓励的。但我,作为一个有经历、有经验也有教训的创业者,却想让年轻的朋友们先冷静下来,不要急于。多思考一点、多一点准备再做总是没错的吗!所以,在这里,我先准备的是一盆冷水。”

2015年11月。在驿马创业营的一次创业沙龙上,面对青年学生们一张张勃发着青春、稚气和渴望的脸,厦门见福便利店连锁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利说到。“创业,它当然充满着无限的可能,在习惯上我们能讲到的都是一些能够做大做强的成功案例,但我必须告诉大家,这些成功案例其实是罕见的,许多时候是孤例,是无法被后来的创业者模仿的。创业有风险,甚至是有大风险的。在这里,我不是作为一个创业的成功人士来谈所谓的创业经验的,而是想和大家分享艰难,从另一个角度,更为现实和经验的角度,从我们课本和资料里没有的角度来谈创业。同学们,我这里有个问题想考一下大家,你们认为,创业,要满足的基本条件是什么?”

资金筹备。专业知识。市场调查。市场洞察力。坚持与坚韧。坚定的目标。领导力。凝聚力。和客户交往的能力。合作的团队。良好的社会关系,有个好爸爸,有个好老公……张利一一摇头。他笑着:“这些都不是重点。当然有肯定比没有好。在我看来,如果你想创业,就必须要先满足以下五个条件,其中任何一个缺项都有让你付出惨痛代价的可能,都会直接影响到后果。这是我个人的总结,它是书本和资料里见不到的,但其中的每一点,都是我用教训积累起的。我当然给大家准备心灵鸡汤,同时不失时机地宣传一下自己和我的企业,我能做到,但,面对你们,我更愿意真切、坦诚,鼓励年轻人盲目地一往无前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我不能那么做。下面,我来揭晓答案。”

张利的答案是:

1,首先,要会开车。

2,要会采购。

3,要懂得营销。

4,要有一定的财务知识。

5,要能当保安。

学生们一片交头接耳,没有人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这,远在他们所获取的知识之外,他们明显缺乏准备:会开车、当保安是重要条件?我创业,不能雇佣保安和司机么?为什么不谈资金,为什么没有企划营销的位置,难道它不更重要?……在他们交头接耳停止之后,张利开始解释,它们为什么重要,为什么它们在创业中更为“不可或缺”,而这不可或缺曾是他张利所缺乏的,为此,他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这五条,几乎每一条,都是张利用资金、疼痛、挫败和血泪换来的,每一条,都粘有所谓“教训”的结晶物,它的透明处依然带有丝丝缕缕血的痕迹。

所以说它们重要。

好吧,让我们暂时忘掉此时拥有数亿身家、600余家便利连锁店的董事长张利,重新认识创业伊始的那个“一穷二白”的张利,那个有着二百余斤体重、穿着被汗水浸透挎带背心、背着三箱啤酒上楼的张利,那个咬着牙对着镜子暗暗给自己打气你要挺过去的张利——让时光机器重新把我们送回到从前,回到那段几乎不堪回首的旧岁月里……

不,回拔的时针还可以略早,让我们回到更早一些的时光——1995年,1996年——那时,张利意气风发,青年得志,那时他在宁夏银川糖厂与厦门同安合资的厦门银城联合啤酒厂工作,担任执行董事、副总经理。那时的银城联合啤酒厂可谓辉煌,所生产的啤酒根本供不应求,只能凭票凭条拉货,“酒票”竟成为领导和职工们的一项福利。那么多人给出笑脸;那么多人跟在身后,生怕慢上半步;那么多人信誓旦旦,愿意犬马追随;又有那么多人,几乎每日蹲在他的办公室门口迎接,送上果蓝或者在果蓝里塞点别的东西……那时的张利不足三十。我相信,被这么多的人围绕被这么多的人需求被这么多的人阿谀,或多或少会使不足三十岁的张利飘飘然,会让他在充满自信的同时也充分相信,这时,他还未对自己在1996年的下海创业有半点儿的预见。他乘坐在一辆可谓豪华的、向高点行进的列车上,在这辆车上的所有人都信心满满,前途光明——张利的妻子、厦门见福便利店连锁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于兴军对我谈及张利的离职:老张那时太有点年轻气盛了。他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多少有点恃才傲物,觉得自己的意见正确就非要坚持;而以银川糖厂副厂长身份外派至厦门建立这个联合啤酒厂,从基建到设备安装到销售等一系列工作也都是他张利主持的,或多或少,在他的身上也有些许“功臣意识”——这些,都为之后他与啤酒厂厂长的“不合”埋下了种子。良好的销售和发展前景也足以令啤酒厂厂长飘飘然,他在扩建啤酒厂的同时还决定建农场,养驼鸟——这一决定遭到了张利的反对,他坚持:啤酒厂的经营重心只能在啤酒的生产、销售和提升上。这本是一件正常的意见之争,但吹到厂长耳边的风却变得复杂起来:他张利不服。他张利要左右啤酒厂。他张利是功臣,所以轻视你,你压不住他……这样的风从来都是坚硬有效的,何况不止一人,不止一遍。它自然扩大了张利和厂长之间的裂痕,甚至生出了猜忌,变得不可“调和”,越来越不可调和。终于,年轻气盛的张利提出辞职下海,很快得到了应允:他被抛在了一个空荡的荒地里,而列车则冰冷而绝然地绝尘而去。必须承认,这片荒地并不是张利所预见到的地方。

尽管下海的念头已经在心头盘旋许久,尽管这个念头已成为决心,但如此被抛下还是让张利有些措手不及——或许我不太该用措手不及这个词,从啤酒厂的黄昏里走出来的张利所要面对的远比措手不及更为复杂,他以为自己已经深思熟虑、已经想好想清的一切一经落地,却骤然会变成另外的样子,让他惊异,让他心疼,让他茫然。譬如:

在他还是厦门银城啤酒厂副总经理的时候,有许多业务员、经销商或者当地的大小官员总是排队请他喝酒吃茶,对他的照顾表达感谢感激,而他张利也时时对人有些不违原则的照顾,但他坚持不吃不拿不要——“当时,你们需要我,而我也给了你们,你们都反复表达感恩,利哥的大恩永远不忘,而我也没曾对你们有过任何要求,过去你们请我我不去,现在我有事了,需要你帮助了你总会伸下手吧,再不济,请你们来喝酒总会来吧,总会给我面子吧?”20168月,在厦门湖里区永同晶大厦董事长办公室里,张利谈及这些事隔二十年的旧事,我们依然能感觉他语调和呼吸的变化——那,大约是他第一次面对世事炎凉这个词,第一次,让他见识人性里那个他没有注意到的区域,那里,有他落在心灵上的第一道如此深的刀痕。

他早早地来到酒店。有些话,他在家里已经做过多次的练习,可是在进入酒店时的瞬间他还是有了波澜起伏的忐忑,于是他在心里又默念一遍,有些词、句被推翻了,他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谈,那样似乎更轻松些……窗外车来车往,服务生探进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他重新考虑自己想说的话,如何开口,这一次,他决定把姿态放低:现在利哥下海了,想自己做生意,兄弟们你们看……时间在一分分过去,它慢慢变得粘稠,张利心里的不安又多了几分,这时,服务生又探进了脑袋:先生,请问有几位客人?现在沏茶不?

从门前车水马龙到门前门可罗雀其实也就需要一天的时间,一顿饭的时间。从炎到凉,其实也就需要一天的时间,一顿饭的时间。张利感受到了被人拒绝的滋味,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你请人家吃饭,人家也不来。我那时才真正明白,人家看重的是我的屁股,而不是利哥的这张脸。我离开了位置就成为了另一个人。在准备请人吃饭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可能种种,我也做了被一些人拒绝的准备,但确实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来。如果说这二十年来,见福的十年来我最大的心得是什么,我以为主要是对这句话的真切理解:伟大是熬出来的,心胸是憋出来的。”

挫折从来不会只是一次,只是一种,它们往往会相伴、接踵地到来,会让你在呛下第一口水的时候马上呛下第二口第三口,甚至还会越来越浑浊,有越来越多的杂质。这一次的挫折是,钱。

被憋屈早已撑大了心胸的张利不肯再在这些事上纠缠,他甚至不愿过多地回忆细节,反正,他碰过不止一次的壁,而每次的碰壁都会让他深感疼痛,刚刚弥合的伤口又会被撕裂一次。这时肯于伸手的主要是他和妻子的家人:那时,张利的妹妹刚刚离婚,自己带孩子,分得一点保证生活的钱,这笔钱,转到了张利的手里;父亲母亲的养老金,岳父岳母的存款,也都转到了张利的手里。加上张利和妻子于兴军的一些旧有存款,它在1996年、1997年也可算不太小的数字,可投在张利的创业里——“当时我真是好高骛远,而且好面子,心里还憋着一口气,根本不清楚实际,以为自己在啤酒厂能做得风生水起那下海创业也一定能风生水起……”

“有一次进货,没钱,我给一个旧朋友打电话,然后找到了他。要知道,我在担任酒厂副总的时候,对他可没少照顾,当时他已经有数千万的资产。一直,我觉得他是仗义的人,在我需要的时候是肯帮助我的,他一直信誓旦旦。何况,我向他借的,也不过是五千块钱。”而当张利把自己的借款要求提出来时,那位仗义的朋友面露难色:哎呀,真是不巧。我昨天刚刚买了股票,手上没有钱啦。真是不巧,你要是昨天和我说,我也会给你留出来的,别说五千,五万五十万也没问题。可今天……哎,直是不巧。这样,我兜里还有二百块钱,要不你拿去……

还有一个利哥长利哥短的朋友,几年前曾向张利借过几万元钱,张利离职后找到他:兄弟,我现在离开了啤酒厂自己做了,手上没钱,你看你借我的那几万块钱是不是可以给我?谁知道,那位一向鞍前马后追随“利哥”的朋友一听这话马上翻脸:你好意思?你那么有钱,还来问我要钱!你好意思吗?

说实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真是让我哭笑不得,都不能相信它是真的,我想张利面对旧友那张翻过来的脸的时候也大约如此——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可是,他的那位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朋友的朋友当时就是这样说的,而且完全是一副真理在握、正义在握的样子。“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从来没有,那只说明你的经历还不够多。类似的人,类似的事,我经历得多了。经历多了,你才会更深地懂得人心人性。”张利说。

你才会更深地懂得人心人性:对此,张利可是一张张面孔看过来的,一件件具体的事与物经历过来的,他经历了炎也经历了凉,那种凉,几乎可以把骨头冻成冰凌。在近乎走投无路的时候,张利找到了远在莆田的雪津啤酒厂。这一举动对张利来说当然有它的艰难,在银城联合啤酒厂工作的时候两家是竞争关系,而张利作为企业负责销售的副总经理,也曾阻击过雪津啤酒进入厦门,这点儿,雪津啤酒厂不可能不清楚。我很想知道张利在进入雪津啤酒厂与厂长谈合作时的心境,然而他并不曾多说,他多说的是感恩,对雪津啤酒厂的深切感恩,对那位老厂长的深切感恩。在进入雪津啤酒厂大门的时候,我认为张利不会有太多的期待,他做好了一切继续受挫的准备,包括进不了大门。然而他没有猜中开始也没能猜中结局:啤酒厂的徐锦灿厂长不仅接待了他,而且相谈甚欢,而徐厂长的大度和慷慨也是出乎张利意外的:我知道你难,刚出来,没钱。你就好好做我的代理吧,这样,我支援你5000箱啤酒,你去铺市场!能收回来呢,就作为你的市场投入费用,如果收不回来,就作为公司投入市场的费用。我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即使我看错了,我也认!

那时的张利正处在一个很低的低谷。他感觉一盆盆的凉水从头上淋下,刚刚从一处泥泞处走出来,又一片的泥泞又会不期而至。而这时,徐厂长的承诺简直像北方雪夜送来的碳,让他的身和心都有了特别的温暖,甚至,他感觉自己的肋下有了翅膀在生出的感觉:那一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清爽的,而太阳则有着金子一样的辉煌。那一夜他辗转反侧,有一肚子的话想说给妻子听,他想把前前后后的喜怒哀乐、失望和挫败都说给身侧的耳朵,但,那些话缠绕着让他一时说不出来。那个未眠的一夜,让张利生出了新的憧憬,他,张利,将要好好地爬起来了。他,张利,离开那把椅子,也一样能做出一番事业,现在,你们等着瞧吧!明天,将有一个让你们都刮目相看的新张利!

自己的和家人的积蓄,雪津啤酒厂支持的5000箱啤酒,成为张利创业时的第一笔“资本”。曾在啤酒厂担任过执行董事与副总经理,也不能说他对从事啤酒经销毫无经验和准备。而这时,他还招募到了两个合伙人:一位老郭,一位老郭介绍进来的小许。老郭,是张利在银城联合啤酒厂担任副总经理时的旧相识,也是少有的没在张利身份变化之后变得冷淡的人,因此上,在张利的心里甚至对这个老郭存在更多的亲切和信任,还有小小的感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个老郭,是我这辈子认定的朋友。如果我们以后发达了,一定要多给老郭更多的好处……”不止一次,张利对自己的妻子说,当时,她依然在银城联合啤酒厂上班,带着仅有三四岁的孩子。“我们会发达的,相信我。”张利说给妻子听,更多的,是说给自己。

他期许一切能够顺利,哪怕自己累点儿苦点儿。小的挫折可以有,也一定会有,但,在三个合伙人的一致努力下,终会得到克服。他在厦门莲花二村电影院对面租了房子做办公室,库房,做了装修,购买了相关的设施——在那时的张利看来,一切已经就序,他的事业的船已经起航。只要船能行驶在海上,他的信心就会有,他就能迎来云开日出、乘风破浪的时候。

当时厦门的啤酒市场竞争异常激烈,几乎是白热化的短兵相接,而其大部分市场已经被“银城”所占据,而厦门本地的啤酒品牌还有丹凤、亚洲,加上已经渗入的惠泉、榕城、青岛——“雪津啤酒?不要不要。”“没有人点,卖不出去,不要。”“你别放我这,我给你卖不出去,走走走。”“下面的小厂子,没信誉,出了问题,我还得去莆田?不干。”“我这里只卖银城和惠泉。银城好卖,别的啤酒,人家真不认,没销路。”张利想到过开辟市场的难,但依然没想到会这样难,难得,让他感觉自己是一只撞向玻璃窗的昆虫,厚厚的玻璃对他构成着阻挡。

玻璃没有裂痕。但他心里的自尊却是裂痕交错。

要知道,他曾经……即使他不想再提自己的曾经,曾经也在着,不断地对他提醒。国营企业,28岁的正处级,有小车,也是最先拥有大哥大的少数人……现在,他低眉顺目,甚至可以更推一步:低三下四。然而即使他感觉自己都在低三下四的时候,对方的眼神也依然是冷的,有着某种的不屑。

好不容易。有了第一箱,第二箱,第十箱,合伙的朋友那边也有好消息过来,张利的心神略略稳了些,生在肋下的翅膀又开始扇动。然而,更大的打击将要到来了,它有着万钧之势,只是一时还显不出来,只是,它被隐藏在诸多的平静之后。多年之后,张利回想起发生于自己下海那年的旧事还会有牙痛的感觉,那种痛,会一直延伸到他的心里去。

亏钱,亏钱,亏钱。房租要交,税款要交,电话费要交,水费要交,人员的工资要付,进货的钱,送货的钱……卖不出啤酒,亏钱,收不回货款,亏钱,而收回了货款竟然依然是亏钱!好不容易从家里的积蓄里拿出些钱放进公司,第二天第三天,这笔钱就不够用了——钱花在了哪儿?不知道,或者至少是,不清楚。在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以为张利应该有过怀疑,很可能不止一次,不过当时的他可能不愿深想,刚刚经历了离开椅子就“众叛亲离”的他不愿意使用怀疑之眼观察自己的合伙者,何况他们对于亏钱也显得痛心疾首。“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亏了,他们心里也不好受。他们也不愿意。”当然,我以为当时的张利在“众叛亲离”之后更不愿意失掉抱团取暖的人,他,甚至对同伙人悄悄显露的私心装做视而不见,给予了纵容——只是,他或多或少低估了人性里幽暗区域的力量,他没有想到个人的私欲会膨胀到那样不顾及的地步……妻子于兴军也曾有过提醒,因为她只见自己家里的钱一笔笔投入而见不到拿回,好面子的张利甚至为自己的合伙人寻找着种种理由,他安慰妻子:你放心吧,我怎么也是当过副总经理的人,这些事,我知道,我有数。

其实他不知道,他没有数——至少,这里的数不是他认为的那个数,这个数,在暗影处已经变化,已经被缓缓地掏空,仅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虚壳,可以被来自海洋的大风吹得一点儿不剩。一年下来。他必须要面对那个空壳了,他必须要面对这个空壳里被蛀咬过的痕迹:我们已经没钱了。真的没了。一点儿也没了。剩下的,就是这些,堆在这里的、垒在这里的这些。

——啤酒卖出的钱呢?

——我投入进来的钱呢?

——咱们账上的钱呢?

——你们收回来的钱呢?我收回的,放在保险柜里的钱呢?

父亲的退休金,没了。岳父支援的钱,没了。妹妹离婚时所得的生活费抚养费,没了。自己几年来的积蓄,没了。雪津啤酒厂支援的5000箱啤酒,也基本没了。没了,空荡荡一片真干净。没了的不仅是钱,还有张利一向看重的情谊,信任,他有些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没?你把保险柜给我打开!打开的保险柜的确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写着数字的纸条和一些零钱。我们的账呢?钱是怎么花的,总有个记录吧?

没有人给他答案,给他的只有沉默和辩解:他们也努力着,也想不到钱都到了哪里,反正,它花没了。没了就是没了,我们也没办法生出钱来。接下来怎么办?你看着办吧。

只有在这时,张利才从他们的脸上看出蛀虫的样子,但这时似乎为时已晚,蛀洞已经形成,难以救药。多年之后,张利看到一幅国外的漫画:一条大船上,许多人都在,许多人都在忙碌着:有人在拔船上的钉子,有人在撬船上的木板,有人在拉船上的绳索,当然还有人在漏气的救生圈上鼾睡。而海水已经漫入到船中。看到这幅漫画,张利回想起的就是那日他和当时的合伙人们“算帐”时的情景,他觉得,他的合伙人利用他的疏漏也利用他的信任,最终把他们的船凿出了洞,毁掉了它。这一教训当然深刻。多年之后,当张利开始“见福”,当张利的团队有了几十人、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时候,他当然还要给予员工们理解、信任和权力,但,防止和杜绝“公司蛀虫”却是一个显然的重中之重。他强调“人在事前”,他强调“把人当人看”,他,越来越重视人的工作。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由一堑一堑而积蓄起的经验。

这是张利的首次创业。当他在驿马创业营的沙龙上向热情满满、信心满满同时也盲目满满的学生们浇出第一盆凉水的时候,他的头上,已经被成百次、上千次的凉水浇过,而现实中浇出的凉水当然更凉,更猛烈。在采访中,张利和他的妻子于兴军都没有提到他们把所有资金都赔光了的那个春节,尽管我曾有过诱导。我知道那里是有故事的那里一定有丰富而微妙的故事在着,他们还会在各自的面前、在家人的面前隐藏起内心的苦,尤其是面对年幼的孩子。我甚至猜测,曾经很有酒量的张利可能试图把自己灌醉但他又真的不敢喝醉。邻居、街上、电视里满是欢声笑语,好面子的张利也一定要融入到这些欢声笑语中去,可他心里的那些苦,应当会时时地从下面突然泛起,几乎要呛到他的眼睛。

挫折从来不会只是一次,只是一种,它们往往会相伴、接踵地到来——春节之后,银城联合啤酒厂向张利的妻子于兴军递来通知,要求她离开啤酒厂,其原因是:张利现在在为另一家啤酒厂做经销,已经是商业竞争对手,你在这里工作总有某种的嫌疑。接下来,又一纸通知下达到于兴军的手上:你们夫妻已经不再是银城啤酒厂的人,而住的是啤酒厂分的房子,现在,厂里要求你们马上搬走。当时,他们的孩子张博宇刚上小学一年级。“我们可以走,但孩子上学怎么办?现在转学也不可能,能不能让他上完一年级的后半学期,等我们几个月,就几个月,我们说话算话,等孩子考完试一定搬走……”

不行。她得到的答复是,不行。必须马上。“那我孩子上学怎么办?这样折腾,对孩子的学习会有大影响的!”冷冰冰的告知书上没有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这,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她想到了自己的邻居。平时他们相处得很不错,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张利,她的邻居一家都很有亲热感,这种亲近在张利离职后也未受影响,而他们,刚好搬进了新房——“你们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厂里摧我们搬家,张利在外面也没有住处,而孩子上学,还有几个月就升二年级,现在要是转学肯定会影响他的学习……”于兴军说得艰难,但邻居答应的还算爽快:我们走了,你们就先搬到我这里来住吧!

离职后的于兴军原想找一份另外的工作,譬如在外企,但这时她的父亲劝她:张利刚下海,太缺乏经验了,你还是帮他去做吧,他,需要你。一向听话的于兴军听取了父亲的劝说,她决定和张利一起干。她的这一决定让她和自己的丈夫张利更为强力地粘接在一起,苦一起吃,雨一起闯,累一起受,甜一起享……二十年的光阴,她和他用行动、用积在岁月里的日常诠释着“风雨同舟”的内在含意,而这种相随相伴还将一直继续下去。

合伙人,是不能再用了,即使一条江的水、整个海洋的水也填不满这条无底的欲壑,当然那两位合伙人也早做好了弃船的准备。张利决定,自己要重新开始,这次的开始,是和自己妻子于兴军的“合伙”。他们,做雪津啤酒的经销商。

在厦门,他们租下了一个简易的旧房子,图得的租金便宜——一切都得从精打细算开始,从因陋就简开始,他们手里可用的钱实在是太少了,需要一分一分地掰开。于兴军还记得,那个简易的旧房子实在太小,里面堆满将要销售的啤酒之后就再无多大的空间了,留给她记帐的地儿很小,而她的“办公桌”也是由四个啤酒箱和一块木板搭建起来的。木板还有些不平。她记得,那年的厦门冬天很冷,风从外面贯进来就能直接吹到身体的里面去,冻得她的手都有些僵硬。她忧心屋外的冷天气,但真正让她忧心的还不是自己——天冷,喝啤酒的人会少,堆积在身后的啤酒箱就会重如石头。那时她极其盼望有人来,有电话响,因为,那代表着可能和希望,她需要,张利需要,这家刚刚起步的公司,需要。也就是在那时,她理解了什么叫做“心忧碳贱愿天寒”。真的是如此,确实如此。

于兴军记得,在新创业的初期,租房子住,家里的床和一些旧家具都是员工和朋友们支援的,她的日子过得简直像一家难民。

于兴军记得,张利和她“扫街”送货,张利开车,厦门的大小街道他们跑了个遍,而许多街道都是十次八次甚至几十次上百次地跑。有时早晨出发,天黑透了还不能回家。吃什么?泡面。天天如此。

于兴军记得,某个下午,雪津啤酒厂的大货车送来800箱啤酒,而仓库那里,只有她和另一位女工。800箱,她们得一箱箱从货车里挪到车箱边上,然后一箱箱再搬到库房里去——800箱,可不是一个小数,它是有重量的,而且随着来往次数的增加,它的重量会显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天黑了,天黑得更黑了,她们俩个身体里的力早已经用完,而不得不依靠余存的气来移动它们,把它们送进仓库里。夜已深。车箱里的啤酒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们两个,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然后就是两个人一起——两个女性,就那样一边哭着一边把一箱箱啤酒挪进了仓库里。搬完最后一箱,两个人瘫坐着,却哭得更厉害了。谁的泪水更多一些?当然是于兴军,她哭得实在百感交集。那么多的痛,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委屈,那么多的掩饰和隐藏,她把它们,都汇集于自己的泪水里。

于兴军记得,张利离婚的妹妹来厦门,带着孩子——住在哪儿让她犯了难。后来,她的解决方案是拼床:两张床拼在一起,她和妹妹还有两个顽皮的孩子都挤在这张拼起的大床上。体谅的妹妹没有半句牢骚,反而劝慰自己的嫂子:这样好,等孩子睡了咱们好好说说话!而且在于兴军的心里……

而张利记得的是,给一家大排档送酒,结果被人拦了下来:谁让你来的?谁让你送的?知道这地盘是哪么?你不能走。

张利记得的是,在他最为苦闷的时候,一个人躲进房间里,不想出来也不敢出来。他记得,一遍遍面对镜子里的张利说,张利啊,你要挺住,挺住。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是佛祖关爱的唐僧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而每一难都关系着生死。我这,算什么。没事儿,会好的。

张利记得的是,某个大年三十的下午,他突然接到电话:送40箱啤酒过来。马上。我在XXX。我等你。大年三十。张利叫上妻子于兴军,开车到库房,然后又开车到达XXX处。8楼。没电梯。张利叫妻子在楼下看着车,自己背起3箱啤酒,朝楼上走。一个来回。两个来回。三个来回。八个、十个来回。“你猜,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张利有意给我们卖个关子,他想我们一定猜不到。是的,我们猜不到,大年三十的傍晚,年的气息越来越重,而他和妻子还在忙碌;3箱啤酒,一箱啤酒重约15公斤,而他要将它们背到8楼,还要一次一次地来回……“我告诉你,那时,我感觉自己的心里乐开了花儿。真的是乐开了花儿,因为有生意做,能赚到钱了。因为我们以为这一年不会再有新收入的时候收入又来了。”

张利记得的是,在他最为艰难的时刻,进货的钱都没有了,而他四处筹借也不过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燃眉之急。这时,一个搬运工走到他的面前:张老板,我刚才听到你的电话了,我也不是有意偷听。我知道你现在缺钱。这不,我身上还有几千块钱,本来是想给家里添置台电视揣在兜里的,看你拿不过来,要不,你先拿去用吧!

张利记得的是,他的公司刚刚有所起步,有了收益,一年下来做个结算,公司赢利6000余元,然而其中有近3000元的假钞——张利承认,这是自己收来的,他分辨不出真假,有些不良的供应商充分利用了他的这一点。

张利记得的是,有一次,很晚的时候,有一家餐厅打电话来要雪津啤酒,要得很急:快,客人要。如果送不到,他们可能就选别的酒了……马上马上,我马上送到!张利放下电话就向外走,这时他才想起车不在。怎么办?他叫了一辆的士,给人家送了过去。“那时啤酒的利润已经很低很低,低到你们根本想不到。打的过去这一趟,肯定是赔钱,但我也要送,一定要送。一是信誉的问题,还有一点考虑,是完成了一单生意。我们太希望能打开市场了。”

张利还记得的是,某个晚上,他下班晚了些,有七八个人闯进了他的办公室,把他团团围住?“你们干什么?想干什么?”张利故做冷静,给自己倒上茶:“你们是来谈事的还是来惹事的?”谈事怎么讲,惹事怎么讲?“惹事,你们尽管惹,算计好了惹,我也拦不住。要是谈事——这是我的办公室,我说了算,你们就一个人留下,给我谈,其他的人都出去!多一个人我也不谈!”刚才还一路吵吵嚷嚷的几个人气焰小了下去:我们来谈事,我们就一起和你谈!“不行,我不谈。不光今天不谈,明天也不谈。”来势凶凶的几个人不得不协商一下:好,我们留一个人,哥们儿在楼下等!“不行!不允许!我只和一个人谈,别人都给我走得远远的,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否则,我们不谈。”留下的人朝着其他人挥挥手:你们先走吧,把东西带下去。我来和老板谈谈。

张利还记得的是,某个中午,他在货仓边上清点货物,突然驶来两辆汽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凭经验,来者不善,张利当然感觉得到。你是张利?“是我。什么事?”某某某是你的员工?“是,是我的业务员。他怎么啦?出什么事啦?有什么事,和我这个当老板的说!”是得找你。你欠了他十万块钱一直不还,现在,他把这笔欠款转给我们了,你看怎么办?“我没欠他钱。一分也不欠。”你也别嘴硬。你不欠我们也不能来找你要。我这里,有你欠钱的条子,这,你可是抵赖不了的。

两辆车打开了车门,几个膀大腰圆的壮年走近了张利,他们堵住了张利的退路。“如果是我欠的钱,我当然要还。可我真没有欠他的钱。这样,你把条子让我看一下,如果是真的,我今天就把钱还上。”

看过那张欠条,张利笑了:“你们上当了,上面的字不是我欠的,明显不是我的字体。”在对方的要求下,张利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遍,下车来的几个人耳语了一阵儿,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他妈的,打电话的人骂了一句,然后对张利说,没你的事了,算你有福。后来,张利打听明白:他的那个业务员,因为一些事惹到了当地的黑社会,他们找到他要他赔钱,在万般无奈之下那个业务员与人合伙就写下了这张欠条。而那天的来人,本来是要把张利绑架走的,是他的沉着冷静解救了自己。

……

“创业是一个好词,它也太具诱惑力了。就是我张利,也一直被它所诱惑着,否则,我也不会在做雪津啤酒厦门总经销、年收入在100200万左右的时候还转向连锁便利店的经营,在我拥有雪津啤酒的原始股票赚得了数十倍的财富可以说一辈子吃穿不愁的时候还去转向连锁便利店的经营,而且有六七年一直在赔钱,或多或少地赔。我谈创业的五要素,给大家浇上这盆冷水,本意当然不是不鼓励创业,让大家去啃老、等天上掉馅饼——我要做的,是让大家多些冷静,多些社会认知,多些心理准备。面对你们这些孩子,我不想说一个字谎话。所以,我才把我的经验和教训(当然主要是教训,我的教训太多了)和大家分享。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个作家写过一篇小说,题目叫做《分享艰难》——在这里,我和大家分享的,就是我曾经历过的那些艰难,我觉得它对大家可能更有用。我想我说的这些,也能够让大家明白,我为什么把那“五个要素”看得那么重要。如果要创业,不切实际的、过于乐观的想法就必须要少一些,再少一些,即使这样,挫折还会有,还会不断地到来。在创业的过程中,能够熬过企业的婴儿期、拨开云雾见彩虹的一定是少数,当然我也希望在座的大学生们,你们中间,能出现见到彩虹的那几个少数!时代,应当属于你们,机遇,应当属于你们!”

掌声响了起来。


2,见福,充满寓意的“见福”

2014年1月,由《海峡导报》社主办的《海峡商业》第80期上,记者曾进根询问:“(张利)为什么将创立的连锁便利店品牌名称定为‘见福’?”他在见福公司的简介中找到了答案:“‘见福’,倒过来念就是‘福建’。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想法是:‘见福’在福建,福建有‘见福’!”

2016年8月,在一篇题目为《经营的本质是人心》的报导中,中国商报的记者张涛同样问到了这个问题:刚才看到你们的展位,觉得“见福”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其中的含义是什么?张利的回答是:“我创立这家企业的时候是2006年,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我们创建的时候国美很红,我就想:国美,就是把美国调过来叫国美,那我就把福建调过来,叫建福,好不好?后来,它演化成了见福。”

而在20168月龙商网“超市周刊”,张利则就他的“见福”理念做了进一步的延伸,文章说,“张利的观念里,便利店是要打造‘巷口文化’的场所,是离消费者最近的商业场所,是能够为老人、孩子、青年人、年轻人提供安全、便捷、有趣、时尚的便利生活方式的场所。”“而所谓便利店的‘巷口文化’,就是把便利店打造成一个约会的地方,是人们可以轻松见面、聊天、喝饮料、吃东西的地方,是人们出门指路、问路的地标建筑。”“张利告诉龙商网超市周刊记者,这也是为什么‘见福’之所以叫‘见福’的原因,他希望见福便利店能够是人们‘遇见幸福的地方’……”

在我手上,有一则“见福的品牌故事”,上面谈到了“见福”的品牌解读:

*“见福”,它含有看见幸福、遇到幸福、见证幸福等字意,里面包含着吉祥和祝福。

*“见福”,闽南语中是看见好福气的意思,粤语中“见福”的标音为“FOOK”,从读音上亦像闽南语“福气”的读音。在闽粤地区,其均用来表示“福气高照”、“幸福安康”——此外,亦有“服福”(即享受幸福)之意。

*“见福”,《刘向新序》中有这样的文字:拜祥戒孽,礼也;见福不拜,失礼也——它为见福增加了古意。此外,在佛学中,“见福”也有福报、度化之意。

……

之所以这样有些不厌其烦地枚举,之所以把“见福”的品牌故事列成一个单独的章节,是我感觉到见福连锁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利对他这一品牌的注重,它不仅是一个单单的“品牌”而更像是一个孩子,一个被注入着相当多呵护、关爱和珍惜的孩子。在见福之前,我也还真没有见过哪位董事长愿意面对记者和他的客户、粉丝和旁观者这样乐道他“品牌的故事”,不止一次。福特公司大约不太会如此一遍遍宣传:我们福特这个品牌源自哪里,它的具体含意是……滋生堂不会,VOLVO、艾玛仕也不曾有。但张利不同,在我见到他的第一面他就又给我讲了一遍何谓见福,虽然他知道我已经阅读过相关的宣传资料。一次次,我们能品出他对“见福”这一品牌的深深爱意。

谈及“见福”,张利反复地谈到:国美,就是把美国调过来,那我就把福建调过来,好不好?好,可以,但,为什么要向国美那样,而不是像联想、福特、奔驰那样?张利给出的解释是:那时国美很火,有着良好的势头;他,也把国美看成是自己的榜样。“我这一生,愿意为自己寻找榜样而不是什么对手。在我自己做企业的二十年里,我就没有过对手意识,对我张利来说在市场上会有竞争但无对手,这是我的个人理念,而我也一直是这样认为。不过,我愿意自己的前面有榜样,我愿意让自己见贤思齐,能成为榜样身侧的那个。我相信榜样的力量。”张利说。

把国美看做是榜样,这里暗暗透露了张利在“见福”草创时期就有的勃勃雄心:要知道,成立于198711日的国美电器仅用几年的时间就成为中国大陆最大的家电零售连锁企业,覆盖全国256个城市——他的“见贤思齐”完全可能用在相似的雄心上,他希望做到最大,至少在一个区域内做到最大。此时他已经部分地完成了自己的这一目标,成为了福建第一、全国排名第二十二位的连锁便利店“龙头”企业。而且,他的“见福”立足的是“福建”而不是“厦门”,我想这为他日后把自己的连锁触角伸向福州、漳州、泉州埋入了伏笔。把国美看做是榜样,大约还因为它所代表的那种门店连锁方式——那种统一门店名称、统一商品展示模式、统一门店售后管理和服务、统一宣传的低成本、可复制的发展样态是张利希望运用于自己的连锁便利店上的。把国美看做是榜样,在我看来张利还有一层的“效仿”,那就是他试图让自己的“见福”也能像国美那样成为行业中有品质、有保证、有信誉、又安全的象征,让品牌更具有价值感。

我也注意到张利的“调过来”,也就是有意的颠倒,我觉得这也部分地透露出张利这个人的性格:他善于反向思维,善于从我们的惯常中、从结果中倒推原因和可能,其实,这一思维方式或许也能让他更便捷地接近到“本质”,从而想出有适应性的对策。“调过来”,也让他从不可能中找到了可能,从不可以中找见另一条隐藏在草丛中的通道。从“福建”到“见福”,这一调整带出了张利的某种性格。我还注意到从“福建”到“见福”的调整也不仅是简单的“调过来”,而是在调过来之后又有了新的调整——这是张利性格中的另一面,他,会针对具体的问题进行微调,让它们能更恰当,更适应,更落实。“见福”是有性格的,它的性格还很鲜明。

“许多人第一眼看到见福的Logo时,都会被它富有创意的设计所吸引——在见福的Logo中,有‘FOOK’一词,是‘福’的直译。见福想要向消费者传达的信息是健康、快乐、真诚的购物体验,始终以微笑的形象展示给公众,把‘FOOK’演化为一双微笑的眼睛,正是迎合了见福最初想要表达的服务宗旨。与此同时,在‘FOOK’上方有一个小屋顶,这就有了家的含义,寓意着见福是个温暖的大家庭,拥有充满责任和爱的家一样的文化。微笑的FOOK与大眼福蛙相互呼应,它的两个‘O’构成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海峡导报》记者曾进根这样写到。他还谈及,“曾经有位品牌大师说,世界500强企业中的很多品牌,在Logo设计时都运用了两个‘O’,寓意引起人们的对视和关注。比如可口可乐(COCA-COLA)、丰田(TOYOTA)、谷歌(GOOGLE)……”

Logo设计时都运用了两个“O”,我想对于见福来说也许仅是种巧合,把民营企业定位为“泥鳅”的张利尽管雄心勃勃也不会有跻身世界500强的企图,但它确实强化了这两个“O”的眼睛感是真的,它,吸引到了路过的人们的关注也是真的。在已经进行的、见福便利连锁店先后四次的品牌升级中,我们都可见到“微笑蛙”的形象出现——微笑,它有笑迎来往顾客之意,我想它与张利对“微笑曲线”的深入理解也有不少的关系;而蛙,它取的应是亲切、活泼和活力。在见福品牌解读——辅助形象解读的小册子中,见福人是这样阐释他们的理解的:

*青蛙——善于跳跃,会游泳,生活于水中或岸边,活动多在夜间。能捕食害虫,对农业有益,对民众有益。唐代诗人韩愈有诗《盆池》,其中有两句咏蛙:“一夜青蛙鸣到晓,恰如方口钓鱼时。”它映照在“见福”身上的品性便是:全天候服务,安全卫士、好邻里。

*青蛙——对许多青年朋友(尤其是女性朋友)来说,看到青蛙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联想到一个固定的词:“青蛙王子”:外表忠厚平常,却热情友善、积极上进、踏实沉稳、值得依赖。而这,也应是“见福”的品性。

*青蛙——它善良、活泼、富有灵气,同时又有某种的童话感、卡通感,形象非常可爱。映照在“见福”身上的品性当然就是:善良、活泼、富有灵气。

见福门店招牌上的青蛙形象不是后加的,不是在年轻的、更年轻的企划团队加入之后才有的丰富,而是从一开始就有,它,和”FOOK”一起构成着“见福”连锁便利店的核心标识。我觉得这一设计也暗含着一条通向创业者张利内心深处的线:那种亲切和活泼,那种热情和沉稳,是他品性中的又一面。

在一篇《我们的顾客是谁》的文字中,菲利普·科特勒谈到,“40多年前,彼得·德鲁克曾告诉我们:‘一个企业的目标就是创造顾客……因此,公司的唯一利润中心就是顾客。’通用电气前首席执行官杰克·韦尔奇也向公司员工灌输过同样的观点:‘任何人都不能保住你们的工作,只有顾客才能保住你的饭碗。’在互联网时代,顾客拥有了太多的信息,而且他们每天都能进行信息和意见的交换,因此,今天的公司已经意识到,他们已经拥有了一个新的老板,这位新老板就是他们的顾客……假如彼得·德鲁克今天还在的话,他肯定也会调整一下自己的观点。他会说:‘最优秀的公司不会创造顾客,他们会创造自己的粉丝。’他甚至会说,重要的已经不再是今年的利润有多少,而是你在顾客心目中的地位在这一年里又增加了多少。”——我不知道一向崇敬德鲁克的张利是否读到过这段文字,但我知道菲利普·科特勒的论段会得到他的基本认同,因为我在对他的采访中感受到他对粉丝和粉丝经济的注重。从2006年至今,见福的LOGO、户外店招已经先后升级过四次——之所以这样在不改变基本原素的前提下,耗心费力地在品牌形象上做出不断的升级调整,说明他和他的团队极端注重品牌形象,说明他和他的团队希望通过形象的提升,“创造更多的粉丝”,让他们成为恒定的、持久的、有强烈认同意愿的目标顾客。同样在这篇文字中,菲利普·科特勒接下来还谈到,“我们的工作不是毫无选择地去取悦所有人,而是要让我们的目标顾客感到情真意切的快乐。”我想,见福店招上的、各项服务招贴上的“微笑青蛙”的设计,吉祥物“福哥”的设计,不正是通过直观的形象以达到“要让我们的目标顾客感到情真意切的快乐”的目的么?

在“见福”的品牌设计上,我见到了企业的特别是领导者的性格,见到了企业的特别是领导者的用心,同时也见到了它的寓意之深厚以及前瞻性。

诗人奥登在一篇文字中强调作家应当赋予他的文字“个人缪斯的独特表情”,他把这种风格上的独特性看得很重。而另一位作家博尔赫斯则在《创造者》中强调:一个野心勃勃的、试图为这个世界画下真实的世界地图的创造者,他穷尽毕生精力和才能所画下的,一定是他自己的那张脸,一定是和他的心性紧紧相联的。而在我的眼中看来,见福连锁便利店的品牌形象中,无一不贮有它的创建者张利的审美、心性和品格,它,也是创业者张利为自己“画下的那张脸”。

他不能不珍视。不可能不珍视。

“见福”,是董事长张利的一张名片,是所有见福人的一张名片,此时,亦是厦门连锁便利店的一张名片。

它,同时也是厦门民众所认可的“金字招牌”——在201311月-12月进行的“2013 厦门消费领域品牌读者满意度调查”评选中,“见福”经由读者投票和专家评审团评议,成为“2013厦门十大金字招牌”之一,而《海峡导报》记者查小丽在报道中更是写到:“金字招牌”和“新锐品牌”昨决出“十强”,“见福”和“祺力特”分别领跑两个榜单,主办方另授予古龙、海堤、、金门高粱“荣誉金字招牌”称号——

在评审过程中,6位评委主要根据行业影响力、区域影响力、品牌附加值、品牌创新力等几个指标,对两个榜单上的20强品牌进行打分。最后再加此前的读者投票评分,评出了“十大金字招牌”和“十大新锐品牌”。

昨天(20131217日),荣登“2013厦门十大金字招牌”榜单的分别是:见福、玉鹭、银祥、采棉人、金牌厨柜、中绿、纽贝斯特、日月谷、岳口矿泉水、盈众;荣登“2013厦门十大新锐品牌”榜单的分别是:祺力特节能灯、智富慧、登特口腔、Love﹠me(爱与我)、宝森互动、临家、吸引茶饮、悦尔康餐具、庄氏眼镜、路易·卡丹。

……

在采访中,参与评审的评委肖辉家(新华社福建分社原社长)谈到,好品牌必须遵循质量第一的原则,其次要为消费者着想,它需要经年累月地坚守品质;评委俞兆平(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则强调,“这些胜出的品牌很多都是真正为厦门市场树立行业标杆的品牌,这些品牌是企业将品质、服务、行销等多方面放在首位,并一直在深耕的。”

无疑,作为厦门“十大金字招牌”榜的第一名,见福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3,第一家店

第一家见福……在第一家见福开业之前,张利的太格尔商贸发展有限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这家商贸发展有限公司主要做各类品牌代理经销,主要代理雪津、红牛、百事可乐、统一、娃哈哈等知名品牌。当时,张利的太格尔商贸发展有限公司在厦门食品代理行业的影响力、美誉度都名列前茅,在竞争日渐激烈甚至险恶的食品代理行业立下了脚跟,成长为根深叶茂的树,公司年收益在110万元、170万元至200万元之间保持,此时的公司已经完全脱离了草创时期的样子。它规道平稳。即使他张利不再像之前那么辛苦,收益也会在,也会源源不断,不过是略略起伏——良好的信誉度已经形成,良好的服务意识、良好的经销样式都已深入到员工的心里,成为了基本自觉,这,当然让张利感觉欣慰,让他的妻子于兴军感觉欣慰。然而张利并不满足。他不是一个肯满足于有个不错的收益、过得了基本日常的人,他不是一个肯满足于生活平稳、生意平稳的人,他,相对于赚钱和赚不少的钱,更看重的是个人价值的实现。他,似乎更愿意投身于开创性中去,投身于某种的“未知”,并从中发现和拓展更大的可能。

我有个梦想。

是的,张利有个梦想,作为企业家,他希望自己在有生之年有所创建,而这份创建能够延伸至他甚至看不到的未来。他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够持续不断、不懈怠地做“和自己的目标相关”而自己尚未做过的事——他渴望尝试。他渴望,是因为他有个梦想。

而品牌产品的代理经销,难以满足他的梦想感。经过几年的时间,他在厦门几乎已经做到了某种的“极致”,尊重有了,声誉有了,财富有了,但梦想的满足感却未能完成。品牌产品的代理经销是个“受限的曲颈瓶”,张利感觉,自己的部分才智和能力无法更有效地发挥。他是目标感很强的一个人,同时也是一个愿意不断去尝试“新一种方式”的一个人。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企业家,而不是商人。

2014年1月,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张利坦言,自己离开品牌代理行业而创建“见福”便利连锁店是因为自己不想一直做“保姆式代理商”——真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他不想一直做的原因还有,经销商的伸缩、发展空间太小了,而且有越来越小的趋势,虽然在收益上依然是很不错的。如果仅是出于赚钱的考虑,他完全可以继续做他已经顺风顺水的品牌代理,而不必重新涉险,进入到零售的领域。在那则报道中,记者谈到张利的“时来运转”:“让张利时来运转的一年是在2003年,当时的雪津啤酒厂进行‘国退民进’改革,将其原始股让出请民众选择购买,张利没有犹豫,而是把他几年来赚得的100万元全部购买了没有人要的雪津啤酒厂股票。3年后,雪津啤酒厂被世界第一大啤酒公司——比利时英博啤酒公司以49倍溢价所收购,张利也因此获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光交个人所得税就交了一千多万元。’”

把股票收益看做是张利的第一桶金似乎并不十分准确,但那是他的第一笔“巨额收益”却是真的,那笔收益让他轻易地跨入到相对的富裕者行列,再不用像之前那样发愁明日的货款、明日的早餐也是真的。也恰是这笔骤然丰厚起来的财富,让他再次考虑自己肋骨边上的翅膀——这么多年,他在受挫和不断的受挫中,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现在,生长羽毛的地方又开始发痒。

那时,要做点什么他是知道的,但要做什么,他还不知道,至少是并不清晰。要做点什么的念头开始在张利的心中发芽,生长,顶出了叶子和茎干,但他有意忽略它的存在,在自己的员工面前,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他不想让它过早地显露出来,因为,要做什么他还不够清晰,因为,在经历如此多的艰辛和困苦之后,他也不想让一直与自己风雨同舟的妻子于兴军早早地开始担心——虽然他知道,只要他做出了决定,她一定会是支持他的,她不会有半点儿的保留。

机缘到了。机缘当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一年,雪津啤酒厂奖励优秀的经销商,作为年销售一直在前四名的张利自然在列。雪津啤酒厂的奖励是:去美国一周,同时安排观看NBA比赛。与一般的游客一样,张利踏入美国自是有看不完的风景,看不完的新奇,看不完的人和物,然而与一般游客不一样的是,他有自己独特的敏感,而这一敏感,是与他心底“要做什么”的念头紧紧相连的。他,发现了便利店。

在机场他就注意到便利店的存在,在路口,在所住酒店的一侧。他发现,他试图了解,他感觉自己的心被触动了,有了层层叠叠的波澜。他,被便利店的业态所吸引:这,也许是我要的,是我要做的。我一直在想但未能想得清楚的,我要做的未来企业,也许是它。

在确定“也许是它”之后,张利并没有急于,而是利用一切可用的时间观察,体验,了解。他看顾客,看收银,看货架,看物品,看一切能看到的想看到的,偶尔,也向人询问……同行的经销商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在美国的衣、食、住、行,谈论着之前所未见的未想到的,谈论着球星和球场,偶尔有人会叫一下张利:“你干吗呢?看什么?别这么心事忡忡的样子,出来了还不开心!走,跟我们逛街去!”他们,没人注意到张利内心生出的胚芽。回到家中,张利和自己的妻子谈及自己的想法,“我觉得美国的便利店不错。下一步,我们也可以做。”在说过我们也可以做之后张利依然没有急于,他只是在搜集相关的资料,书籍,不断地了解,大部分的心思还是放在品牌产生的代理经销上。第二年,张利的太格尔商贸依然是雪津啤酒销售的前四名,他也依然受到了啤酒厂的奖励,这次的奖励是去新、马、泰……返回来的张利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我决定了,我们做便利店,我觉得它是极有前景的!这一次新马泰,我去了好多家便利店,他们的经营样式是这样的……

有了目标,接下来就是行动,当然张利依然并不急于。他还要做更深一步的了解,这时,他已经不再是1996年刚刚从银城啤酒厂下海时、拥有近200斤体重的张利了,时间让他有了更多的成熟和谨慎。

见福的诞生——在太格尔商贸发展有限公司稳定发展的过程中,公司欲寻求更高的突破。随着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便利店业态在中国进入快速发展阶段。经过对中国便利店行业市场动态与发展前景的分析,以及对中国便利店行业市场的发展现状、便利店市场的发展趋势、便利店选址、便利店营销等内容的深入了解,我公司开始了寻访国内外优秀便利店的实地考察行动,先后派人到日本、台湾、新加坡、美国等国家和地区进行考察调研,后经公司慎重决议,决定成立见福连锁管理有限公司,开始介入便利店发展事业。

这是录在“见福品牌故事”中的文字,它用极为平和的方式陈述了见福连锁管理有限公司的诞生过程。在这段简洁明了的文字中,你看不到波和澜,读不到辛与苦,它有意忽略了联连字词与故事间的“末梢神经”。是的,在一般性的说明文字中,它必须如此,一定如此,然而在我的这篇文字中需要的却是:把被其它文字忽略的部分,有血肉的部分展示出来,连接起语言和故事之间的末梢神经,并让已经流走的旧时光重新复活。

让已经流走的旧时光重新复活,让那些存在记忆里的旧事重新复活——我们再次使用时光机器,把回拔的时针调至20068月,“见福元年”,那个属于厦门的夏天,见福梅阳店即将开业的日子。这是一家地理位置较为优越的门店,它的后面是被称为“梅阳花园”的小区,对面是职专,客流量较大。这家店面原是一个批发商的店面,因为房租涨价而弃租,张利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决定:把这家门店租下来!我们要转向连锁便利店的经营,这是个机会。

这是见福的第一家。

张利和他的团队,进入到一个新的行业中,这,是一个新起点。

新的起步总是异常艰难。

曾担任过见福第一家店的店长,现在是厦门见福便利店连锁管理有限公司采购总监、副总经理、工会主席的余灿汝至今还记得,在张利决定租下那家门店开连锁便利店时,在公司开会的情景。她历历在目。她记得张利说出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决定时的声调和表情,而这声调和表情也深深地感染了她。在采访中她承认,自己一直是“最有上进心的那一个”,无论是在做业务的时候,做销售的时候,做店长的时候还是现在的采购总监。在她的心里,布满了“上进”的种子,只需要一点点的水,光,和雨露。

那年她大约二十二岁。

在会上,她压抑起自己的心潮澎湃,使用着一幅老成持重的样子,并没有多说什么,然而在她的心里有一头不停跃起的鹿,她几乎控不住它。散会之后。她试图寻个机会,找个借口能和老板张利谈谈,可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就是这样的机会来了,她心里的鹿又使她变得慌乱,她当然不能“带着她的鹿”去和张利谈这件事,不能,她觉得那样很可能会事倍功半,说不定还会事与愿违。就这样,她等着,盼着,望着,鼓起勇气然后又退回。是的,她同时也在躲闪着,绕过着……直到,她离开公司,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公司。

在经历一阵又一阵的辗转反侧之后,余灿汝给张利发去了短信。她说,我想试一试。我觉得我能行,我希望这次的机会给我。我很珍惜这样的机会。老板,我想冲一下,请你相信我。

她说,我想当这第一家店的店长。

余灿汝如愿以偿。时至今日,她也不清楚在董事长张利最初的计划里她是不是第一人选,她这个店长的“官”是不是自己要到的,反正,张利答应了下来:你愿意做,那就是你的。你来做吧!

听到张利的宣布,余灿汝甚至有种晕眩感,在最初的时刻她都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我就想闯闯。我当时什么也不怕,就怕没有机会。”

在经历最初甚至有些巨大的兴奋和甜蜜之后,她必须要面对有些太过骨感的现实:店是租下来了,可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干干净净”除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杂物一点儿也不剩的四壁。当她走进这家有着淡淡的潮味儿和霉味儿的门店里时,她的心也忽然有些空荡:货架在哪?

不只是货架在哪儿,货又在哪儿?水在哪儿,电在哪儿,门店的招牌在哪儿,员工在哪儿,收银台在哪儿,顾客,又在哪儿?这样的一切全无甚至或多或少动摇了她本是满满的信心,她发现,在做销售业务时的经验,在公司里积累的那些经验,在这里,面对空荡荡的四壁,它们的用处显得少得可怜。连锁便利店,这是一个完全全新的内容,她需要重新积累。

先解决货架的问题吧。她联系了送货架的人,定了期限,这是她第一个需要按下的葫芦。电,电的问题,解决好,水的问题又出现了:下水道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堵住了,走到店门口就会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这当然不行,尤其对一家以经营食品、杂货为主的便利店来说不行。等这些解决好,更重要的问题又来了:货在哪儿?从哪里进?如何能保证质量和安全?

余灿汝想到求助。她想到自己在做销售的时候,认识一些批发商朋友,其中阿江批发的老板娘阿燕与她关系最好,她,或许能够帮助到自己。电话打过去,阿燕答应得很是爽快,她把与自己有往来的、认识的供应商密密麻麻地写了三页纸给余灿汝:全在这上面了,你联系联系看看吧!

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您好,我是见福便利店的余灿汝,哦,我们公司你没听说过,是,我这里是公司的第一家店,我是店长。我是从阿江批发的阿燕那里得到的您的电话,我们想……”“您好,我是厦门见福便利店的余灿汝,我们是连锁便利店。您问我们……现在暂时是一家,不过我们马上有另一家开业,我们是想……”

供应商的货品清单到了,这又是另一层的难题:每个供应商的清单最少的也有十几页,每一项,都得手工录入,还要保证不出错误;有的供应商供给的货物,可能全部都是饼干的,哪一种更有市场?哪一种的性价比会更高?她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不只是她不知道,董事长张利也不知道,总经理于兴军也不知道,公司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没有一个人能给她以有效的指导,她只能自己去思去想,去询问去摸索。

余灿汝说,在最初的一个星期,她天天都在整理供应商提供的货品清单,实在太累的时候就请同事李红帮一下忙。“而前三四个晚上,我几乎一点儿都没睡,也不是没有困意,其实困得很难受,但录不完,被它堵着,我就睡不着。即使一时睡着了,梦里晃动的也是各种各样的货品名称和数字,它们就像一张网一样。”

即使晚上不睡,第二天早晨的六点半也必须到店门口,那时,她还会表现一幅生龙活虎的样子:因为那时,张利总是准时地出现,她不愿意让老板看出自己的疲惫来,她不愿意让老板觉得自己抢到了职位其实并不胜任。清单整理好了,进什么货,怎么进货?这是新起来的葫芦,她必须用自己的办法将它们压下去。怎么压?她想出的办法是:用最真诚、最直率也最肯切的语调向供应商们发出请求,请他们帮助:我需要你们的建议,你们比我更懂,这家店的生存和成长,需要你们扶一把。让我进什么货,先由你来定!

有了货,如何摆放又成为了问题——对于零售店来说,货品的摆放绝对是门学问,绝对是个大问题,它会直接影响到销售额,影响到进店顾客的感观和对商店的评价,甚至会影响到他能不能再回头。余灿汝知道,这件事,马虎不得。可她缺乏经验。

怎么办?

她再次想到了求助。她有自己的求助热线,每一条热线都是她在做销售业务时积累下的,它们有用。这一次,她想到的是一位做食杂店的大姐。求助热线打过去,那位大姐真的来了。

“这样摆不行,你看,你在我店里看过,它不能摆在下边,摆上去!”

“这个也不行。重新来。”

“它们换一下,哎,你真是外行,这个可不能摆在这里,换。”

“把它们挪走。放在最里边。大家都这么摆,顾客早习惯了,你摆得太靠外,他反而注意不到。”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那一日,她和两个店员在大姐的指挥下,一直摆货摆到凌晨三点。“大姐,真是太感谢你啦。”余灿汝紧紧抓住大姐的手,使劲地摇了几摇。

第二天,第三天,另一位做过食杂店的朋友来到店里。“货,你怎么这么摆呢?饮料在这里,谁能注意到?矿泉水为什么不摆在最明显的地方?谁叫你这样摆的?”余灿汝向他说出那个大姐的名字。“哎,她真是不懂。这样,你听我的,重新摆一遍!”

“这样摆不行,它不能摆在下边,摆上去!”

“这个也不行。重新来。”

“它们换一下,哎,你真是外行,这个可不能摆在这里,换。”

“把它们挪走。放在最里边。大家都这么摆,顾客早习惯了,你摆得太靠外,他反而注意不到。”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又是一个凌晨三四点,这次,那位好心的朋友给完意见就离开了,可他的建议没有半点儿折扣,余灿汝不敢有所折扣。

第四天。又一位朋友进到店里。

“这样摆不行,它不能摆在下边,摆上去!”

“这个也不行。重新来。”

“它们换一下,哎,你真是外行,这个可不能摆在这里,换。”

“把它们挪走。放在最里边。大家都这么摆,顾客早习惯了,你摆得太靠外,他反而注意不到。”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余灿汝说,他们当然都是好心,可把我们折腾得啊。那时,我又什么不懂,也不敢自己做主,而那些愿意到店里对她进行指导的朋友,“个个都觉得自己是权威,你不听他的也不行。”余灿汝说,自己当店长的第一感觉,就是累。“如果用一个字,累。如果用两个字,那就是:真累。我这个小店长当得真是艰辛。”

累,真累。这是余灿汝最为真切的感受:在最初的第一个月,她时常五点多起床,六点半左右准时赶到店里,然后就是忙碌的一天,在这一天里,她得盯着货架上的货,看什么缺了什么好卖,马上联系供应商送货;看哪些商品总是滞销,来往的顾客看都不看,她就要记下来,准备调换。她得盯着来往顾客,用笑脸迎接,适时地推销,安排收银,在最初的那些日子,店里每进一个顾客她都会紧张一下,她紧张自己能不能处理得恰当,紧张自己的店里有没有他或她需要的货,紧张自己的定价是否能被接受(最初的时候,一件商品从供应商那里5元拿到,它应卖5.15.2还是5.86.1?余灿汝和她的员工们一片茫然),紧张这位进到店里的顾客,买还是不买,满意还是不满意,买多还是买少?如此忙忙碌碌着就是整整一天。到了晚上,那时,见福还不是24小时店,最初的时候根本照顾不过来,没那样的经验也没那样的能力——到了晚上,余灿汝还要到仓库里去整理和清点货品,一箱箱一件件,不能错,错了还得重新再来……每次下班回家,都是大半夜或者已经凌晨,而回到家里她的“工作”依然还没有完,依然还得整理,计算,做明天的安排……明天,五点多钟,她又得早早起床,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和房间,赶往梅阳花园的见福。日复一日。在经历了第一个月的茫然和混乱之后后面的情况会好一些,但,这种日复一日还在,必须在,她可不敢有半点儿的松懈。

体力之累也是她要承受的,瘦弱的她每天要像一个男人甚至像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那样来来回回搬运货物,清点和整理货物,甚至有些时候还要为打电话要求送货的顾客把商品送到家里去。在店里,她的力气似乎还有,还够,可一准备往家走她的双腿就如同灌进了铅一样沉重,同时到来的还有那种肿涨的感觉。一回到家,她就想把自己扔在某个角落,随便哪个角落都行,只要不再移动、不再消耗力气就行。她还真是这样做的,一进屋里,她会把自己先丢在某个沙发上或者某个可倚可靠的地方,瘫下来歇息一会儿,等身体里重新聚集了一点点的力气再做移动。她说,她累得时常吃不下饭,感觉自己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累,真累,让余灿汝感觉疲累的还有她的心,因为这家刚刚营业的便利店,她的心里得多装太多的东西了。那么多的供应商,她得记,尽可能记下他们,因为随时可以用得到;3000余种货品,每一种她都得记,她得让自己看得见、看得出哪一种货少了得马上铺货,哪些货品顾客喜欢而哪些则不;作为店长,她要和自己的员工们打交道尽可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尽可能让他们在劳累中少些烦忧和怨言,而这,原不是她所擅长的;作为店长,她也要和每一位顾客打交道包括挑剔的顾客、苛刻的顾客,一旦有小的争执,她这个店长就要站出来处理,原本,这也不是她所擅长的。她还要盯住每日的营业额,盯住几天来的起或伏……她还是在厦门上学的妹妹的姐姐。每月,200元的生活费她是要给的,每月,和妹妹聊下天吃个饭也是她要做的。她,还时时在“盯着”店里的消耗:水,电,纸张等等。每月8000余元的店面月租也是她时时会提醒自己的,无论多累,她也不敢懈怠。

累,应当是当时见福每一个员工的共通感受,包括张利自己。对于第一家店,第二家店,他的心里也是没底——到底会怎样,我们能不能做好?怎样才能做好?这些都是未知,他甚至有了刚刚下海时的那种忐忑。然而他不能把这份忐忑传递给自己的员工,他也不想“越俎代庖”给余灿汝造成错觉……早晨到店门口看一看便成为他每天的“例行”,而他,也曾为这第一家店当过司机,当过销售员和业务员,甚至擦过玻璃。

作为员工,现在是总经理办公室负责人的洪亚义也谈到那时的忙和累,当时,他还在太格尔商贸发展有限公司做物流,做业务——“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在我们见福,或者之前的品牌代理,做事就是大家的事,就一起做,都能合在一起,可不像别的地方,份内份外分得那么清楚。”

是的我发现了,我当然发现了,这也是让我在对“见福”的采访中感触良多的一点,这种完全能够出于自觉自愿地相互帮助、相互补台、联合做事、共促成功的“文化”真不多见,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个国度。在杰克·韦尔奇《商业的本质》一本中曾这样追问:协同力究竟要协同什么?他给出的答案是:让使命、行动和结果协同起来。无疑,在某种意味上讲,见福的团队就是那种可以让使命、行动和结果协同起来完成良好运转的一种范例。

作为写作者,在我的观察和审视中多见的是人性的“那一部分”,是理查德·道金斯所反复强调的“自私的基因”和它在日常中的导致,是,漫画中那条行驶的大船上众人的所做和所为。我的写作,时常是试图对船上的众人提出警告:不行,不能,别这样,别睡了,你们应当能够看得到后果……当然我承认我的警告时常是全然无效的,没有人真正愿意聆听。他们在静等“大事”的最后发生,部分“聪明者”早早地做好了弃船的准备,虽然他们同样可怜,虽然他们未必在弃船而去的过程中获得想要的结果……而在“见福”,在对见福人的采访中,我却看到了另一种文化的存在和浸印,我看到了“休戚与共”的样态和可能。——在这一节它属于“题外话”,是埋伏下的引子,我将在后面的章节中重新将这个话题拎出来,作为问题,我将提给见福的董事长也是见福文化的建筑者张利:你经历过炎凉,经历过一艘大船在不知不觉中蛀空的伤痛,也深入阅读过《自私的基因》,那,你是如何在你的企业中建立自觉自愿地相互帮助、相互补台、联合做事、共促成功的“文化”的?你为何相信它能建成,并且真地将它建成的?你依靠的方法方式,是什么?

——让我们暂时放下这个话题,先听听洪亚义的所说。

他说,当时,当第一家店第二家店开起来的时候,他一边继续着自己的代理经销业务,一边充当店里的基层员工:上货,送货,拉货,向进店的顾客、周围的小区发名片,帮助收银,看门口……八月的厦门烈日炎炎,街道上仿佛铺着一层不断跳跃的火焰,而身上却又觉得粘,潮,那么重的水气。就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也会是一身汗一身汗地涌出,何况,还要……“这都不算什么。”洪亚义说,他不怕累,在物流工作的时候也一样累甚至更累,但不像这时那么忙,让他略感难受的是,为了打开市场,让周围的人们了解见福,他们要去周围小区、门市、饭店等地发放见福名片——“开门被骂,不接我们的名片直接丢在我脚下的情况,都有。那种眼神,唉。”

他还提到,中秋,春节,是经营食杂物品的便利店最忙的日子,在那样的日子里他们根本站不住脚,一忙就可能是深夜。而张利记得的是,他的儿子张博宇假日来店里帮工,为打电话来的客人往家中送酒:15箱。没有电梯。一箱箱,都得张博宇自己扛上去——那年,他还是高中的学生。已经懂得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分担。

……对于当时的余灿汝来说,开起见福第一家店的2006年无疑是她“最感疲累的一年”,也是她孤单感最重的一年,当然,也是她学到知识最多、把自己训练成“全能型小老板”卓有成效的一年。事实上,也是她“哭得最多的一年”,她说,自从她接手见福的这家店担任店长,“基本上每天都会哭一次。”

她甚至觉得,老板张利也不能理解她,“我都那么累那么辛苦了,我都那么全部身心地投入了,可一犯点错他就训我,没头没脸地。我心里是那个委屈啊,这是图什么来着!”——

一个早晨。五点。五点十五。五点四十。闹钟已经响过,可外面哔哔吧吧响着的风雨声盖过了闹钟的声响,而且她实在太累了,她,睡得很沉。六点,六点十分,六点二十。又一遍的闹钟响起,又一遍的闹钟响起,她依旧昏昏沉沉,耳边的闹钟声响仿佛离得很远很远。雨滴的哔哔吧吧有另一种节奏,它吞掉了闹钟声响的尖锐感和突然感。余灿汝是被窗外汽车的鸣笛惊醒的,醒来的余灿汝才发现,时间已过,钟表的指针指向的是六点四十。

路上,她安慰自己,这样的雨天,晚一会儿没关系,顾客不会有,没有人来,我没错过什么;路上,她让自己猜测:今天,张老板不会来这么早吧,下着雨,他也许就不来了吧……

可偏偏,她最最不想见到的张利就在门口。

她不得不硬起头皮,走过去。

“可恶的、让人痛恨的张老板”终于走了,坐在收银台前,余灿汝又一次哭了起来,她哭得痛彻心扉。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昨天晚上一直工作到凌晨三点,冒雨赶回家时还有些着凉。她很想告诉他,她是多么匆忙地赶到店里的,这个偶尔的迟到已经让她多么地愧疚,她甚至连脸都没有顾上去洗;她很想告诉他,自己的这一天有多辛苦有多累,现在,全身的骨头和肌肉还有着丝丝缕缕的痛感,而一旦顾客上门,她就得把这些全部忘掉,端出热情的笑脸。她很想告诉他,她是多么地感觉无助,尽管有那么多的人在帮她她还是感觉无助,因为这一切的新开始没有人告诉她怎样才是正确,怎样做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更多的顾客。她很想告诉他,自己不想干了,早就不想干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干了,免掉我这个破店长吧,谁愿意来谁来,让他们也经受一下……

余灿汝哭着,她有些懊悔,为什么老板张利在的时候她未能说出这些话,而这些话,有的她已经憋了很久了。“那段时间里,我多次想过退出,不干了,太累了,自己又是从外地来的,连男朋友都没有,什么事都得自己扛……我有些扛不住。”

为什么坚持下来了?余灿汝笑了,她笑得有些腼腆:我好胜心重,公司里基本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想和别人比,在做业务的时候就是这样,哪个月别人得了第一,不行,你努力我一定比你更努力,非要奔到你前面去不行。当时我想,要是那么退了,别人会怎么看我?还是我自己要求来的。我不能败下来,可不能。再难,我也得扛过去。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坚持着坚持着,我就坚持过来了。

“还有一件事让我难忘。一个月后,我去公司领了我们的工资,我的,也包括店里其他员工的,5000多元钱,还有一点儿货款。我把它们放在一个小兜里,然后骑车回店里。车,是公司配的,我就把那个包放在自己的脚下,那种电动摩托车。一路上我想着事儿,也是有些精神恍惚,你知道,那时我天天都睡不好。骑着车,包就从我脚边上掉了下去,可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到了店里才发现。”余灿汝说着,她的声音小了下去:“那笔钱,我还了好几个月才还上。”

这件难忘的旧事让余灿汝疼痛。它是雪上的霜,对余灿汝来说,就是如此,丢失的钱包让她瞬间感觉自己在这一个月里的辛苦、努力和认真“都化做了流水。”她没有再提自己是不是因此哭了,但我想,她一定哭过,也一定会把眼睛哭红。在那个瞬间,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店里的员工,面对老板张利和接下来的时间……

——这是我所知的见福第一家店的故事。它是开始,大约所有的开始都是有共性的,就是生疏,就是艰,辛,苦,累,就是会有种种的事倍功半,就是挫折总是层出不穷,直到经历了、经验了,走向逐步的成熟和正规之后才会好起来。我还知道的是,尽管余灿汝足够辛苦足够努力,尽管见福的所有员工都足够辛苦足够努力,它,还是赔钱的。好在,此时的张利已经不再是初次下海时的张利,此时的公司实力也远远优于他初次创业的时候,张利并不急于。

需要说明的还有:开在梅阳小区的这家见福便利店是见福的第一家,它的序号却是002号,而不是001——余灿汝给出的答案是:这家店,原来是001,它和后来的001店的开业就差了不多的时日。后来,那家后开的滨北店因为换了顶尖系统,那家店便叫成001了。

是为,插曲。


4,见福第一年

“起初,神创造大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神看见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旧约·创世纪》里的这段文字神奇美妙,有着粼粼的光,而见福初创的第一年并无如此的美妙。它,更像是婴儿的诞生。我想董事长张利和其他的见福人可以接受这个比喻:它有阵痛感,不美,多少还有些“无用”。

这是初始,再次,和张利预想的有所出入。

还是让我们再次使用时间机器:20067月。某个下午。让时间在这里略略停留一下。

这一年7月。张利作为陕西科技大学聘请的演讲嘉宾、客座教授来到陕西西安。陕西科技大学是“十二五期间”陕西省重点建设的高水平大学,也是中国中西部地区唯一一所以轻工业为特色的多科性大学,它始建于1958年,当时叫北京轻工学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所轻工高等学校;1970年,这所高校迁至陕西咸阳,改名为西北轻工业学院。它也是1978年被国务院确定为全国88所重点院校的其中一所。它在1998年划转至陕西省,2002年经教育部批准,更名为陕西科技大学,2006年,学校的主体东迁西安。

来至陕西科技大学讲座,张利心里有着太多太多的感慨。这所几经变迁的学校与他关联密切:在他的履历表上,注明的是:19809月——19847月,在西北轻工业学院学习。他学习的是玻璃制造。也就是说,陕西科技大学其实是他的“母校”,他来这里演讲,本质上也是一次重返母校的寻亲之旅——是的,寻亲,这次,他也带来了“寻亲”的任务:他要为自己还未创建的“见福”便利店在母校的“亲友团”里寻找第一批储干。

可以想见演讲会上的热烈。张利的口里有条倒悬着的河,他熟悉企业和企业的管理,有丰富的社会和心理学经验,也有创业的艰辛和快乐可与母校的同学们一起分享。更重要的,是他有愿景和真诚——作为听过那场生动演讲便报名来到厦门的大学生,现在见福公司漳州事业部工作的庄磊向我讲起那一课,他说,因为事隔多年具体的内容他虽然不能完全记得清了,但,当时的氛围他还记得,更重要的是,那场演讲直接点燃了他心里的激情。“我是学市场营销的。他所讲的,让我有太多的共鸣,我甚至觉得他理解我的想法,太理解我所想的了。我当时就想,我要跟这样的老板。我要和他一起,开创新天地,在他的企业里我将会是有用的。”

“我认可他的理念,他也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在他那里工作,我将会获得尊重,我的才能也会获得发挥。所以,我来了。”

李润江,2006年于陕西科技大学毕业。他没去听张利的演讲,也没有报名,而是,毕业后去了咸阳一家公司工作。然而他似乎就是与见福有缘,这一次的错开并没有使他进入到另一条生活轨道上去,那条看不见的、却又极为强劲的“缘”会使他重新并入——他有两个要好的朋友,晚一届的师弟:刘明,李少博。他的两位朋友听了张利的演讲,然后,跟着张利到了厦门——是的,没错,他们两个还有一年才能毕业,跟着张利去厦门是为了假期的实习。两个月后。刘明、李少博又回到学校,李润江去找他们玩儿,他们谈起厦门的见闻,谈及太格尔商贸发展有限公司,谈及正在筹备的“见福”,也谈及张利、于兴军、陈志平和其他的员工们……李润江有些动心。李少博看出了李润江的动心:“润江哥,我看你还是去厦门发展吧,厦门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沿海开放城市,能提升眼界,而我也觉得张利这个老板不错,有思路有想法,也肯信人用人。这时,他们也正需要人,我看你可以试试。”能行吧?“能行,能行!你给张老板打个电话,说说你的情况,试试。”

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态,李润江拔通了张利的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李润江便赶往车站,购买了去往厦门的车票。所有患得患失已经一扫而空,他的心里竟然有了某种的塌实感,尽管,新的旅程还没有开始。

……用作为第二批储备干部、现为厦门见福连锁管理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总监张勇的话说,他们是张总亲赴陕西“骗”来的第一批人,之所以用这个“骗”字,是因为当时跟着张利远赴厦门、奔向梦想的他们根本没见过“见福”,“见福”在当时还只能算是一张“画饼”,仅靠一张尚属于子虚乌有的画饼张利就将自己母校的学弟学妹引向陌生的、遥远的厦门,当然可见他“骗”的本事。用“骗”这个字,似乎也可见张勇与董事长张利之间的某种无嫌隙的亲近——等他到来时,这个“骗”字就用不上了。不只是用不上了,他的到来似可用“自投罗网”来形容:张勇说,在听完张总在陕科大的第二场宣讲会后,他就给厦门见福写了一封不算短的求职信——当然,这是后话。

“我们住在厦门国际会展中心附近的海韵园,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七个人,刚开始的时候是七个人,后来是李润江吧,还有谁?是,比较挤,有种住集体宿舍的感觉,不过是海景房啊!习惯,当然习惯,我们在学校里待那么久,到厦门这样一起住,习惯。唯一不同的,有新鲜感的就是入职了吗,要工作,在学校里是学习。”在语音采访中,庄磊向我介绍,此时的他仿佛颇怀念那个岁月,“大家都在一起说说笑笑,就像兄弟姐妹一样。挺好的。大家一起,也不感觉累了。”他说,他们下火车,是陈志平把他们接到住处的,他还记得那日的情景,“我们都叫他老大。”

“我们做了4个月的业务,是的,太格尔。啤酒销售。12月份我进入了001,也就是滨北店。累,当然累,不过挺有意思的,很充实。我们住得也比较远,公司给我们配备了电动自行车,我们就骑电动车上下班。别的没什么……我们刚离开学校,总是爱犯困……起早实在太难受啦。这样,我给你讲个有意思的事吧。”电话那端,庄磊停顿了一下,“在店开业前,我们打扫卫生,摆货架,进货排货,整理安装……人手少,忙不过来,可也不能耽误事。我们就一直干了两天一夜,才算弄得差不多了。我是和另一位同学吴志文一起回去的,两个人,都骑着电动车。我当然也是恍恍惚惚。我们走着走着,我就看见吴志文的车一窜一窜,朝着路边的花丛就冲过去,狠狠地摔进了花丛里面!当时,我真是吓坏了,等我跑过去,吴志文晃晃悠悠地自己站了出来:这是哪儿?太困啦,我刚才睡了一觉。”

除了这件刻在他记忆里的有意思的趣事,另一件让他记忆深刻的事则不单单是有趣了,虽然,有趣的成分还在。庄磊说,他毕业的学校陕西科技大学是一类本科,985,刚来到厦门,那种天之骄子的心态还是有的,那种内在的小小傲慢也是有的,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好高骛远也是有的,那种“知识分子”式的自尊和自怜也是有的,它们,早已渗进了骨头。作为储干,做业务做员工,从基层做起,这个他都还能接受,而让他最感艰难的却是在一项貌似平常的礼仪。

有人进入店里,他需要马上迎过去:欢迎光临!

就是这四个字,欢,迎,光,临。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它,其实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的是渗到骨头里的那些,这简单的四个字,就像四颗带刺的、有些苦涩的果子,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试着说服自己,这是必须的礼貌和礼仪,它不关于身份高低,不涉及尊严,不具备“自我轻贱”的成分,可一到有人跨进店门,他要说出“欢迎光临”这四个字时,他的脸就会红,他的心跳也就会快,他的嘴唇甚至都开始在颤。

他患上了“欢迎光临”恐惧症,这一在医学上、心理学上并不普遍的病例。他的心里还有一道坎,每次过这道坎,他总是要踉跄一下。不过,在庄磊看来,和他一起到来的那些同学应当也患上了这一病症,只是别人似乎更轻一些而已,否则,他们就不会那样。

不会哪样?庄磊没有解释。他,是如何让自己跨过的那道坎?庄磊也没有解释。接下来他说的“后半部分”就属于趣事了:一天早上,他和几个同事去位于永同昌的公司总部开会。他们赶到,坐上电梯。

这时电梯的门开了。有两个女孩走进来。庄磊想都没想,直了直身子,鞠躬,然后大声喊:“欢迎……”他喊完了欢迎,突然意识到这是在电梯里而不是滨北店,于是,“光临”两个字只要硬生生地吞回到肚子里去。看着女孩们惊愕的、甚至受到了惊吓的表情,后面的几个同事吃吃吃吃地笑了起来。

高月红,也是首批听了张利演讲之后投下简历随后到厦门来工作的人,她,是当时七人中唯一的一个女孩。高月红是漳州人,到厦门工作在她看来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这,也是她选择当时的太格尔后来的见福的原因之一,她自己也许也没想到,她会陪伴见福一路风风雨雨地走到第十个年头,成为公司的“元老”之一,而且还将继续地陪伴下去。高月红说,她来到厦门太格尔公司,先是做监察,跟随业务员一起去做市场检查,被客户赶出来的时候也有,不过大的冲突倒是从没有发生过。后来,转到“见福”,她进入采购部,开始做品类分析,做数据——“我以前没有半点儿的接触。这是一项完全陌生的工作,说实话我当时还真有点畏难,别的倒不怕,怕的是因为我的原因影响流程和公司业绩。看别人那么努力,被我拉了后腿心里会很过意不去。我真是这么想的,你应当也见到了见福员工们努力的样子了,在这种氛围里,真是怕自己影响到大家。我就跟同学丁东春学,后来跟于兴军于总学,后来,又参加‘超市人’的培训,才慢慢地上路,现在也基本算是个行家了吧!一路下来,想想,有些百感交集。但也挺自豪的。”

相较而言,学习计算机专业的李润江貌似工作会“轻松”一些,他负责门店销售系统的电脑管理和数据维护,他在见福的第一年“波澜不惊”——在采访中,李润江的回答也波澜不惊,用着标准的“理工男”的语调。我谈到,余灿汝说,在她在见福第一店当店长的时候,经常因为工作上的分歧与你冲突,发生争吵,是这样么?他的语调依然非常平静:有吧。当时,我们在业务上都有些生疏。遇到她递过来的商品资料不规范不准确,或者没有按时,我就会说几句。还有,当时我也在参与物流的工作,遇到退货不及时或者退货比较多的时候,我也会着急,就会说上几句——在他的话里,我感觉不出“争吵”的味道来。我接着问:那,如果说你们经常因为工作上的事争吵,又是怎样的机缘,让你们在一起的?

李润江停顿了一下,他笑起来,我能明显感觉他的声音有了变化,含着躲闪和隐隐的羞涩:“没什么,没……也没……其实挺自然的。”他恢复到之前的语调,“我们当时,大家都爱在一起凑,余灿汝比我们工作早,工作经验社会经验也丰富,时常,我们会到她家里去玩。她愿意我们去,她是个热心人。而我,和人待熟了,就会什么话都直说……时间久了……就这样。”

现在,李润江已经是见福连锁管理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他与余灿汝结婚后,先后在2012年、2014年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女儿,后一个是儿子。他的微信头像使用的就是他和自己两个孩子在一起的照片,显得其乐融融。

在见福的第一年。当然会带有草创时期的茫然和小混乱,有利润算错的时候,有配货出货对不上的时候,有顾客不满意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时候,有供应商的苛刻要求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时候,有……

有顾客少付钱,或在店员看不到的时候把东西拿走。

有店员偷走店里的钱。偷店里的饮料。

有店员在上班的路上遭到勒索,到店里身上已经没有了一分钱。

有小流氓来店里敲榨: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哥是开地下赌场的。每天给我送几包烟,有什么事,哥罩着你们。不然的话……

有喝醉的、吸毒的人员到店里闹事。

有人打电话来:送两条烟过来。我在喜来登酒店。我在楼下等你。见福的员工按要求把他要的烟和食品送到,他接过商品:哦,真不巧,看我这脑子,我的钱包没带身上。这样,你等我一下,我住XXX房间,我去给你拿!

没等员工答话,此人已经“返回”喜来登酒店,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XXX房间根本不是他定的,这个人不是喜来登的客人。

……第一年,这样的事件时有发生,当然在后来的时间里也依然会有发生。只是在第一年,见福上上下下的处理经验都有些不足。

许多经验,都是在不断遇到怎样的事件然后慢慢摸索出来的。它,需要时间。

2006年,见福的第一年,张利的连锁便利店开业,这一年,见福一共开了5家店。5家店,它意味着……“当时的厦门便利店行业,其实已是硝烟弥漫。有美资的,有台资的,还有厦门本土的,都有几十家门店各自形成割据之势,彼此之间已经‘交战多年’,对刚起步的‘见福’来说,他们都是厦门的大哥大,而自己就是一个根本不被放在眼里的小弟弟。”《道亦有道人物志》的记者说得没错,2006年厦门便利店行业风云叠起,硝烟弥漫,已经没有多少“缝隙”可言,张利和他的见福的到来或许像是一条小鱼落入在壮年的群鳄的中间:这个比喻,并无太多的不当之处。

厦门,别称鹭岛,位于福建省东南,西接漳州台商投资区,北邻南安,东南与大小金门和大担岛隔海想望,是闽南最主要的城市之一,与漳州、泉州并为闽南金三角经济区,1980年设立厦门经济特区,新世纪来,厦门又先后获批“开发开放类国家综合配套试验区”、“中国自由贸易试验区”,现为两岸新兴产业和现代服务业合作示范区、东南国际航运中心、两岸区域性金融服务中心和两岸贸易中心,是中国东南沿海对外贸易的重要口岸,其经济发展速度和活力在全国也属前列。由国家主办的三大交易会之一“中国国际投资贸易洽谈会(即9.8投洽会)”也每年于厦门召开,足见其“位置之重”。恰是因此,厦门的商贸活动异常发达,其“蛋糕分配”早在数年前就已各有划分,见福想要立足自然困难重重。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多少有些“生不逢时”,至少是,晚了许多年。他当然要为自己的晚到付出更多的艰辛,付出更多的“代价”。

8月的第一家店开始,到12月的五家店,2016年的“见福”遭遇的是赔钱,天天在赔,每一日。即使某一日,某家店的营业额升至一个连他都意外的“高度”,细算下来,那一日也还是在赔。

他,依靠自己的梦想,可以坚持多久?

张利的泥鳅理论是否能够“救”到他自己呢?

且听下回分解。


5,人与事:我的采访手记

硅谷创投教父、PayPal创始人彼得·蒂尔在谈及“基础决定命运”时曾带有强烈自信和“概莫能外”的傲慢说到,“现在我考虑投资一家初创公司时,会考察其创业团队。技术能力和才华互补固然重要,但创始人之间的了解程度和他们合作的默契程度也同样重要。”他坚信,对一家有发展和试图发展的企业而言,“在一开始创业的时候,首先要做的至关重要的决定是——和谁一起做。”

是故,在最初的采访中,我把我的目光固执而用心地放在“见福便利店”草创时期的核心团队的身上,放在那些一起陪伴“见福”从第一家店至今“同舟共济”、“不离不弃”的人们身上,我请求人力资源部的张勇,请求企划部的邹雪斌安排我的采访——这里没有半点儿对后加入团队的见福人的偏见和轻慢,我只是希望,从见福之始了解见福;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像彼得·蒂尔那样“考察”它的创业团队,因为对我而言,我的文字也属于一项“投资”。

彼得·蒂尔还有一条他更为确信的“蒂尔定律”:“ 每个伟大企业都是独一无二的,而要做好每个事业,有些事情在起步阶段就必须要做好……基础没有打好的初创企业是无法挽救的。”我极为认可他的这一看法,基础没有打好的初创企业是无法挽救的,就像一株种植在流沙上的树:当别的树木在吸收黎明之光的时候,它却将枯萎。基础不稳的初创企业不值期待,更不值投资。

对于这个创业团队,对于合作者……我将先略过董事长张利不谈,因为后面我还会重点地谈到,他这个人,他的性格和管理理念,他对世事的看法、商业企业的看法以及……他对生和死的看法。无疑,至少是迄今为止,他是这家民营企业最为核心、最为支撑的灵魂性人物,“一个企业的成长被经营企业的人的思维空间所限制”,能对见福的成长和发展构成空间限制的迄今为止也只能是他。尽管他曾试图回避我也不能不把核心的聚光打在他的身上。但现在,我先略过张利不谈。

先从厦门见福连锁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也就是张利的妻子于兴军开始谈起。她,是这家公司中张利最重要的合作者。

她是一个似乎刻意回避光照的人,她不愿意出现于前台,成为被注意的目标——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的第一印象。在某种意味上来讲,潜在地,她也乐于被笼罩——被自己丈夫的、老板的、张利的光所笼罩,而自己,则努力在退至光的背后。在我对她进行采访的时候,她也几乎没有谈及“我的故事”,而是更多地说他,他那时,他在做的……至多会说,那时我们。我们不容易。

第二次见到于兴军是在见福的“老物流”,送货的车辆进进出出,搬运工、清点工在众多的货物中间穿行,混乱而有序,大约是因为天热和繁忙的缘故,在室外负责向汽车上搬运的几名工人中有两个人赤着上身。我上至二楼,三楼,用手机拍了几张关于货物存放的照片——这时一位四十多岁的员工过来很有礼貌地制止,我把正在和财务室的陈珠妹协调采访事宜的邹雪斌喊来,请他向那位员工解释我的目的。我对他说,我理解你的制止,极其理解。你,是对的。

于兴军的办公室在房间的最里面,进到她的房间需要穿过两间属于物流和财务的办公室,她带有歉然向我解释,不好意思,有些乱。因为,过几日就要去新物流办公了,这边,是一边办公一边收拾装箱。她试图给我泡茶但在忙乱地找着开关,最后还不得不把负责物流的副总经理张开寿找来,请他帮助——看得出于兴军平时应是不喝茶的,她也许没有那样的时间和心境。

她本该是有那样的时间和心境的。坐在一侧的于兴军有一种谦和而高贵的气息,这应是在骨子里的,生活磨损了她太多但渗在骨子里的却终是无法磨去。她的语调始终不急不缓,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将她看成是自己的某个关系很好的亲人。从一开始,她就在谈老张,当时老张在银川,瓶子厂,他学的是玻璃,后来的糖厂,后来银川糖厂和厦门银城啤酒厂搞合营,他过来任副总。我用一种相对委婉的方式向她询问:在那么好的境遇那么好的发展势头下张利为什么要下海?她没有半点犹豫:“那时候是不得已。”

她谈老张,老张那时候……有几次,我试图做些“引导”让她说她自己——她说当时她被银城啤酒厂辞退,原本也想找一家外企去上班,是她的父亲劝她:张利现在太难了,这样不行,你还是去帮他吧。她说自己父亲对自己的支持,“他原来也在企业当过领导,多少懂一些经营管理。在退休后,他就和我母亲过来,帮我们带孩子。”接着,她的话题又转到了“老张”的身上:“老张对老人很好。他对我的父母,是真心地疼,真心地关心。”

“我想问,你和他,有没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我问。

也有。我们的思维方式不太一样。有时候我们的看法会有些分歧,我愿意低调,更低调些,看得不像他那么远。张利这个人,总在思考,他的思路很清楚,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听张利说,见福的前七年一直在亏钱,开的店越多赔的钱越多,你有没有想过对他进行制止?七年,时间有些太漫长了,不是么?”我接着问,我承认我有我的小“试图”。

是一直在亏钱。成本太高。几年下来,上千万的亏是有的。不过倒也没有太着急,毕竟,我们这时有了些积蓄在。我们有部分钱做投资,赚了的就拿出来补在店里,倒也没想过退出,不做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承认。我希望里面有些“冲突”,当然习惯性的文学也总是这样,缺乏“冲突”让我感觉有点失落和意外。当时,我喝了一口水。在喝那口水之前我已经想好了问题:如果,我们假设,没有雪津啤酒的支援,而张利在股票上的收益也未曾赚到,你是不是还会那么相信张利的预见?认定,他的路是正确的?

但这口水让我把问题咽了回去,它本质上是个傻问题。作为妻子,于兴军早已经是张利坚定的支持者,风来,她会陪他走进风里;雨来,她会陪他走进雨里;火来,如果他进,我想于兴军大概也不犹豫。而作为见福这家企业的副手,于兴军也是董事长坚定的支持者和追随者,不存在折扣。尽管她是财务的主管但钱在她心里并没有那么重的位置,她看重的是事业,是,属于张利的事业。张利的,也是她的。我的所谓问题在她那里或许并不是什么问题,她也不需要用怎样铿锵的语调来回答,在她那里完全自然而然,“非如此不可”。某一日,傍晚,我们在聊着另外的话题,张利突然向自己询问:“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这家公司需要优雅地死去的时候,谁会是最后一个离开我的公司的人?”他说他想得到——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我已经也能想得到。

于兴军谈到,2013年,公司决定与上海海鼎网络合作,引进零售业态顶级的信息系统,对公司系统进行升级改造。为此,公司花了近500万元,购买了新设备配给加盟商——当时的方案是,之后新加盟的便利店要收取开户费,而之前加盟的老店则不需要交任何费用,公司负责为加盟商更换旧设备,负责配装和调试系统软件。令于兴军没有想到的意外来了:众多的老加盟商们竟然多数反对!他们反对的理由是:旧的系统能用够用,干嘛非要用新的?无论这笔钱谁出,都不值;设备更换了,员工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才行,不能熟练操作势必会影响到顾客的满意度,影响到销售;新设备新系统,如果因为操作出现了错误而亏了钱怎么办?货和款对不上怎么办?我们已经习惯了旧系统,我们不换,说什么也不换!

一时间会场上沸沸扬扬。会议僵持在那里,负责召集会议的、做解释工作的见福员工都愣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老张?老张不在,他摔伤了,腰椎骨折。也就是在那个僵持不下的时刻,张利突然穿着病号服、带着夹板出现在会场。“系统必须换,设备必须换。它的必要性我就不说了,都说过了。我要说的是:如果谁因为系统问题亏了钱,都算在我张利的头上,我全包!谁还有意见?”

于兴军说,老张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他震住了场子。那天要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于兴军的眼里应有光的闪过。

她谈到张利2003年厦门大学EMBA学习。当时他们的经济状况刚有些起色,118的学费对他们来说还不能算小数目。当时,张利是这个EMBA班里“最小的老板”,但大约是学习最认真、最刻苦和最有上进心的一个。他要的肯定不是“镀金”,他要的是知识和能启发他、影响他的理念。“你想,一个搞啤酒经销的,混在一群国企老总和身家百亿、千亿的老板之中”——也正是这次EMBA学习改变了张利,“微笑曲线”对他影响至深,而与那些老总们的交流也同样让他受益良多,为他打开了视野,让他更为开阔。那时,他下定了决心。那时,他开始把自己的重心向“零售”转向。接下来,雪津啤酒厂的“销售奖励”给了他走出去的机会,让他确定了目标。

她说,对这一转向,她也是支持的。

在整个的采访中,我似乎只听到了“支持”,从一开始的下海,从最为艰难的时期,从她决定不找新工作而全心全意地帮他,从他脱离合伙人自己重新开始,从……我不喜欢用“坚强的后盾”或者其它的这类用俗用滥而且有些矫情的词,何况在我对面坐着的于兴军也看不出什么“坚强”的影子,但,她是坚毅和坚韧的,是一种柔性的坚韧。这种柔性的坚韧,也应是骨子里的。

在一开始创业的时候,首先要做的至关重要的决定是——和谁一起做。我再次想起彼得·蒂尔的这句话,我偷偷在想,假如在张利的创业是缺少这个于兴军——难以想象,实在难以想象。在采访中,余灿汝不止一次地提醒我,在这家企业,最为辛苦、付出最多的其实是她的于总,“她总是最早到公司的。也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也从来不给自己周六周日的休息时间。”同样提醒过我的还有张开寿,陈珠妹,张勇——可整个采访下来她几乎没有谈到自己,除了那场让她记忆深刻的痛哭:800箱啤酒,她们两个女人。她谈的是张利,是做过管理的父亲对她和她们的帮助,是雪津啤酒厂的帮助和兴业银行的帮助,是“小高”他们的支援:当时,她和孩子从同安搬出来,一无所有,是小高他们将自己的床、桌、柜等旧家具拉过来,让她们不至于“睡在地板上”。不,还有一次她谈到自己,说自己去上海参加一个培训,学习管控连锁店的专业知识——“我听说,同时学习的一个人,人家已有有60家店了,当时真是羡慕。”

她是一个没故事的人。不,我当然知道并非如此,这并非真实,那些起起伏伏、风风雨雨不会在她心里不留痕迹,她经历和经受得很多,她的那种平静和平淡其实也正是经历和经受之后才有的样子。

倒是张利给我补充过一则和于兴军相关的故事,那则故事里竟然有争吵,有针锋相对,在这个最终由警察介入的针锋相对中似乎不会吵架的于兴军竟是主角之一。具体的事情我没有记录在自己的本上,反正,于兴军不肯让步,对方叫来了警察。看得出,这位大约是临时工的警员与对方相当熟悉,于是他在了解情况的时候有了太过明显的倾向,还对于兴军发出威胁:不行,你要再这样,我就把你拷走,到派出所说去!

这才有了张利的“冲发一怒”。他冲到前面:怎么着,你了解了清楚了吗?你知道经过了吗?你知道为什么吗?拷走,你说得也太轻巧了吧!你没有这个权力!我劝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

余灿汝是我在见福公司采访的第二个人。在采访她之前,其实张利早就给我提出了要求:你一定要采访余灿汝,当时跟着我最初创业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姑娘,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是我们见福的功臣,她的丈夫也是我们公司的……第二天我去公司,正遇到见福的早会,接我过来的张勇在楼下泊车,车位很难找,所以我就一个人先进了公司。

有两个人先后向我询问:请问你是哪家公司的,想找哪一位?这两个人,一位是见福人事部年轻的曾佳佳,另一位就是余灿汝。那天是周六,她是带着孩子到单位的。当时,我决定,我的采访先从这两个向我询问的人开始。

余灿汝:她爱笑。她是一个心直口快的热心人。她,也是一个极度认真的人。这是她留给我的印象,我的这一印象应当是准确的。在随后的采访中,在随后的这篇文字的写作中,我有诸多的问题无论是不是提给她的,她都会把她知道的、了解的告诉我,还把一些和见福有关的旧照片找出来给我看。她,还会主动给我提供情节和细节,关于第一家店,关于他人。因故离开了见福的陈志平,由忙碌着而没有回我信息的李润江,都是她主动请缨,“我打电话,我找他说。”

她有一颗好胜的心,有一颗真诚的心,她希望自己是“有用的人”。我问她,在工作中,给你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她的回答是:“就是在20062007年开店初期,我当店员、店长、财务,办证员,采购。第一家店开好后,我又协助办理公司其它门店的证件:譬如税务、工商、烟草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又找回了许多自信,每件事办完后就感觉又增加了一份自信……我其实也在暗暗地比,比是不是比别人办得快,是不是又为公司省了钱。当时有人对我说你好认真呀,又不是你的公司,我的回答是因为我是股东。”

那时,刚刚成立不久的见福还没有股份制的计划,没有股东的概念。她说我是股东,其实也就是说,我和这家刚刚起步的民营公司有着休戚与共的关系,有着共荣共枯的关系——众多的企业,公司,乃至机关部门,都希望自己的员工能够有此向心,有此协作,诸多的培育机构强调的也是这一点,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其实并不多,出自于真心如此做的人则更少之又少。

我在见福公司先见到的洪亚义的孩子而后才见到了他。6岁的洪宇博顽皮可爱,他在各办公桌前跑进跑出,偶尔跑进我用做采访的会议室,自己去一个角落里玩儿,也不理我。他自己玩得像是很开心。

强壮帅气的洪亚义不善言辞,基本上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而他的回答也尽可能简洁:是,或者不是。他也是张利在太格尔公司时的“旧部”,现在是总经理办公室的主任,曾参与过见福第一家店、第二家店的创建工作,而我问他是不是感觉辛苦感觉累的时候他的话是:还好,也不觉得。那你有感觉比较辛苦比较累的时候么?他想了想:当初在物流,机场粮库仓库的时候,累点。不过也还好。那时同事中当过兵的人多,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氛围很好。

——你是说,那时的氛围更好一些?我挖了一个坑。

是,不太一样。那时我也年轻,主要干的是体力活。一起打打闹闹,挺开心。洪亚义回答。我想我理解他的意思,在我的采访中,先后有几个见福的朋友怀念当年艰难、贫苦却青春着的集体生活,譬如庄磊,高月红,张勇。

“我觉得我这十年,就是简简单单过来的。就像,小溪的流水一样。”小溪流水这样的比喻是洪亚义的原话,他觉得自己经历得不比别人多什么,也不少什么,“正常情况。”——正常情况。后面的文字中我还将再次提到他,让我们看看他以为的正常情况里其实包含了也不能算是太小的艰辛,而他不在意,也不想刻意地做半点儿渲染。在这里,我要预留伏笔。

听张勇介绍,洪亚义的妻子陈金彩也在见福公司上班,我提出也想采访她一下,但被洪亚义拒绝了。他说,他妻子是一个相当内向的人,有些怕见陌生人。“她又怀孕了。快到生的时间了。”洪亚义说。

现在见福泉州事业部拓展部工作的吴奕明也是见福的老人了,曾在见福的第一店上班,见福第五店的店长,还曾因事被降职重新做回店员——他进公司的原因应当算是相对特殊的,在这里,我不想多谈,他需要另外的篇幅,他也是我要预留的伏笔。

……在写到此处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给人制造了某种错觉:在张利的团队建设中,一直跟随他的“旧部”便是他领导团队的核心力量,这,对后来加入见福家庭中的人来说就是“不公平”的——不,事实上绝非如此,我有大量的事实证明事实真的绝非如此,如果你在阅读中产生出这样的错觉,那只是因为我的叙事架构要求的缘故:我希望,在我的这一章节,把重点放在“见福”的开始,第一家店和第一年上,叙述和阐释都围绕着它来展开,那些后来加入的人即使他现在是见福团队的核心力量是重要部门的负责人,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这一章节中。事实上,08年由“悦士便利店”兼并而进入见福公司的张开寿现已经是负责见福物流的副总经理,他曾三进两出,2012年重回见福上班的他依然深得董事长张利的信任,当然身上的担子也更重。现在福州事业部任总经理的尤荣琪201569日才到见福公司,此时他已经独挑大梁,成为见福公司的“一方诸侯”,短短的一年时间他便获得了公司的器重、欣赏,有人说他属于“坐火箭上升”。另一诸侯,见福泉州事业部的总经理徐综松原是泉州好的佳连锁便利店的总经理,好的佳被见福并购之后他和自己的30家店以及大多数员工并入见福公司,这位曾经的竞争对手很快便获得了信任和施展的机会。邹雪斌,原也是厦门另一家连锁便利店企业“悦士”的员工,企划,随着悦士的并入他也来到了见福——见福欣赏他的才能,努力,于是,他成为了这家公司的企划总监……

人在事前,是张利一向重视和不断强调的。他极为重视人的作用。他更懂得,“商业不是依靠‘你’的一已之力,而是依靠‘你们’的群策群力,你要尽最大努力去征求他人的建议和想法,获取他人的帮助。”杰克·韦尔奇的这句话更是张利的座右铭,他这样想,同时也是这样做的。

他懂得用人之长。“有效的管理者能使人发挥其长处。他知道只抓住缺点和短处是干不成任何事的,为实现目标,必须用人所长——用其同事之所长、用其上级之所长和用其本身之所长。利用好这些长处可以给你带来真正的机会。”在采访中张利曾一字不差地背诵过彼得·德鲁克《卓有成效的管理者》中的这段话,他告诉我说,做一个管理者,我要盯着的、发挥的就是我的员工的长处,我要发挥好他们的长处,让他们的长处能为公司带来效率、收益和凝聚。他接着说了一句话。

他说,十年了,我感激我的员工们为我做的一切,他们中的许多年付出的青春,时间,是好年华。我感激他们,希望记下他们。

记下他们,记下他们在一起的共同岁月,这是我如此安排我的叙述结构的理由。我要,按照时间的基本顺序来书写,最终完整呈现十年见福。